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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智力运动人物专访|余泱漪:心静如水,落子成漪
2026-09-305

编者按

本文为第46届世界国际象棋奥林匹克团体赛赛前专访。文中余泱漪所谈的备战节奏、队伍阵容与参赛期待,均为赛前情形。

本届奥赛已于北京时间9月27日晚在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收官。中国男队获得公开组第八名,余泱漪也完成了个人第五届奥赛。

赛前的平静与期待,如今都留在了纸上。

早上5时40分左右,余泱漪就要起床。

6时,中国国际象棋国家队开始早操。跑完洗澡、吃早饭,稍作休息,8时30分准时进入棋上训练。

上午三个小时,队员集中做题,题目由教练组提前准备。中午,余泱漪要查看队员答案和得分;下午2时,他再逐题讲解。5时,大家转入健身房。晚饭后,是自习、分析对手和研究开局的时间。一天结束,第二天早上6时,这张时间表又从头开始。

“领导和教练组希望大家有好的体能,以更好的精气神去面对第46届世界国际象棋奥林匹克团体赛。”余泱漪说。最初,他也觉得早上6时跑步不容易,“跑了几天以后,感觉精气神还可以。”

这是32岁的余泱漪备战个人第五届奥赛的日常。12年前,他第一次参加奥赛时20岁。那时的他坐在训练课堂里做题;如今,他不仅要做自己的功课,还要给年轻队友找题、判题和讲题。

第一次很紧张,第五次很平静

第46届世界国际象棋奥林匹克团体赛将于9月15日在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开幕。中国男队是公开组四号种子,丁立人、余泱漪、韦奕构成队伍的核心,许翔宇和孔祥睿则将迎来个人第一次奥赛。

这也是余泱漪的第五次奥赛。此前四次,他参加了2014年、2016年、2018年和2024年的奥赛。说起成绩,他概括得很简洁:两次冠军,一次第13名,一次第4名。

2014年挪威特罗姆瑟奥赛,是故事的起点。

在那之前,余泱漪已经有一份足够耀眼的履历:2009年获得国际特级大师称号,2013年夺得世界青年锦标赛冠军,2014年又接连获得全国个人赛和亚洲个人赛冠军。但第一次进入奥赛阵容,他仍然感到紧张。

“那是第一次参加奥赛,赛前很忐忑,也做了大量准备。”他说。那届比赛,余泱漪出战全部11轮,取得8胜3和、积9.5分的不败战绩,表现分达到2912分,获得第三台个人金牌。中国男队则以8胜3和的成绩,第一次夺得奥赛冠军。

那次比赛还将余泱漪的慢棋等级分推过了2700分。对于职业棋手而言,2700分是一道分水岭,也是进入世界顶尖行列的重要标志。“当时挺激动的,觉得终于过了2700分这个坎。”余泱漪回忆。

此后的十多年里,他守在了这条线之上。2018年,他的等级分达到2765分;国际棋联2026年9月等级分榜上,他仍以2710分排名现役棋手世界第28位。2024年布达佩斯奥赛,中国队获得第四名,他在10盘棋中得到7.5分,以2802的表现分获得第三台个人银牌。

从20岁到32岁,比赛前的心情已经不同。“参加过了,也拿过冠军,所以现在很平静。”余泱漪说。

这种平静不是因为目标变低。中国队上届距离领奖台一步之遥,本届又以四号种子身份参赛,余泱漪对成绩仍有期待。“队里没有明确说一定要取得什么名次,但大家肯定都想往好成绩去。上一次我们是第四名,我个人希望这一次能够再进一步,站上领奖台。”

从被前辈带着,到给年轻人出题

2014年第一次参加奥赛时,余泱漪、丁立人和韦奕还是队伍里的年轻棋手。王玥、倪华等经验丰富的队友走在前面,带着他们第一次登上奥赛团体最高领奖台。

2018年中国队第二次夺冠时,队中还有卜祥志和李超两位年长队员。到了2026年,队伍的年龄结构发生了变化。韦奕、丁立人和余泱漪成了中坚力量,他们身边是新科全国冠军许翔宇和17岁的亚洲冠军孔祥睿。

“以前是大哥哥带着我们,现在是我们三个人作为核心,再带着两名第一次参加奥赛的队员。”余泱漪说到这里笑了笑,“岁月不饶人。”变化不仅体现在名单上。如今的余泱漪还是国家队教练员兼运动员。奥赛期间,他报名的身份只是运动员;但在日常集训中,他仍然承担教练工作。

在余泱漪看来,这两个身份的思考方式完全不同。

“当运动员的时候,把自己管好就行。你下一盘棋,拿一分就是一分,不需要管太多其他事情。”他说,“当教练就不一样了,要以运动员的状态和感受为主,包括他的心情,也包括用什么方式沟通才能产生好的效果。”

他逐渐意识到,教练不仅要给出正确答案,还要考虑队员能不能听进去。“有可能你觉得自己说得对,但运动员接受不了,那就是无效沟通。教练员需要观察,要先想到运动员能想到的,还要想到运动员没有想到的。”

集训期间,这种身份变化落在一张张训练题上。余泱漪从大量棋局中挑出自己认为有意思、有价值的局面,按照专题整理后交给队员。上午做题,中午判分,下午讲解。遇到不同判断,大家会在课堂上直接讨论。

国际象棋看似是纯粹的个人较量,但在奥赛中,每轮有四名棋手同时出场,四盘棋共同决定团体胜负。余泱漪说,长期并肩作战的队员之间,会形成一种不需要太多语言的默契。他们会留意队友的棋势,也会观察彼此的动作和表情。一盘棋如果陷入危险,另一名队员可能就要努力把局面变得更复杂,争取主动出击;如果有人状态不好或者需要休息,其他人便要多承担一些。

“团体赛上,中国队之间会比较关注彼此。”余泱漪说,“看到一盘棋有危险了,其他人可能就要去搏一下。这是我们比较团结、比较默契的地方。”

经验和默契,是这支中国队的优势。相应的挑战也很清楚:与印度队、乌兹别克斯坦队相比,中国队的核心棋手年龄更大,体能和竞技状态需要经受连续11轮慢棋的考验;年轻对手则成长于人工智能深度介入训练的时代,对电脑开局和新变化更加熟悉。

AI让慢棋越来越难赢

余泱漪第一次参加奥赛的2014年,正是人工智能开始加速改变国际象棋训练方式的时期。12年过去,他对这种变化有着直接感受。

“十多年前,我觉得开局没有现在这么重要。现在即使对手只有2300分、2400分,只要他针对你准备,沿着电脑推荐的变化背下去,你也很难赢。”他说。

过去,实力差距较大的棋手在开局阶段就可能出现偏差。如今,借助更强的引擎和数据库,越来越多棋手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走出接近电脑首选的招法。开局研究越来越深,可供临场挖掘的新空间越来越少,一盘慢棋要真正拉开差距,也变得更加困难。

余泱漪并不回避这种变化带来的无奈,但他也把它视为现代国际象棋的一部分。“比赛总归会脱谱。被对方准备上了,也没什么办法,就继续下。最后可能是和棋,那也很正常。”他说,“人工智能的更迭,确实拉近了大家的水平。”

能有时间看一会儿棋,也挺幸福

过去一年,余泱漪的生活又多了一个重要身份——丈夫。

但比起结婚,孩子的到来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更明显的变化。训练、比赛、教练工作和家庭被放进同一天里,时间一下子变得紧张。“每天都很充实,看棋的时间肯定会减少。”余泱漪说,“有时候能有时间看一会儿棋,还挺幸福的。”

成为父亲之后,他开始更多考虑职业重心的调整。转任教练,是已经发生的变化;继续比赛,则取决于自己的状态和对局质量。目前,他仍然不愿意轻易放下棋手身份。谈到即将到来的第五届奥赛,他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:“毕竟下一次少一次。”
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参加多少届奥赛,也不知道丁立人、韦奕这些并肩多年的“黄金队友”还会一起下多久。正因为不知道,每一次重新组成中国队、坐到相邻的棋盘前,都更值得珍惜。

相比个人还能达到怎样的高度,余泱漪如今更愿意谈一支队伍、一个国家的整体实力。他给自己留下的国际象棋愿望,是中国男子棋手的“Top Federations”排名能够升至世界第一。

按照国际棋联的计算方式,这项排名取一个协会等级分最高的10名棋手的平均分。2026年9月,中国男棋手以2664分排名第三。“它代表的是一个国家的综合实力和厚度。”余泱漪说,“如果只有头部几个人强,还不能说明整体最好。前十名的平均等级分能够排到第一,才说明整个国家的实力和人才厚度。”

这个愿望里,不只是棋手余泱漪,也有教练余泱漪。眼前的许翔宇、孔祥睿,以及更多尚未进入奥赛名单的年轻棋手,都是“厚度”的一部分。

12年前,余泱漪带着紧张走进自己的第一届奥赛;12年后,他带着两次冠军的经历、教练员的观察和父亲对时间的新理解,第五次出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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