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女队在颁奖仪式上

在撒马尔罕，16岁的鹿妙夷用这句话提醒自己。队友的局势、冠军的期待，都曾让她透不过气。她要做的，是把注意力收回眼前的棋盘：队友的局势和全队的胜负，并非她一人能够掌控；专注下好自己的棋，才是她为团队尽责的方式。

北京时间9月27日，中国女队在第46届国际象棋奥林匹克团体赛末轮以3比1战胜越南队，以九胜两平、积20分的不败战绩，第七次捧起冠军奖杯。朱锦尔、宋宇新、鹿妙夷、颜天琪、翟墨，五名棋手共同写下了中国女子国象的新一页。

成绩单上，朱锦尔9盘7分，鹿妙夷11盘9.5分，两人均保持不败，分别获得第一台、第三台个人金牌。宋宇新还获得了第二台个人铜牌。

奖牌的两面，记载着五个姑娘不同的经历。

朱锦尔在比赛中

朱锦尔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姑娘，但是“行动的巨人”，勤奋而坚韧。在杭州春蕾中学读书时，初中三年比赛任务很重，但每次回校期末考都能进年级前五十名，同学喊她"学神"；2016年首获世少赛女子14岁组冠军、获WIM称号也是这段时期。

她在训练、比赛之外，挤出中午和晚上的时间学习文化课，最终凭借优异的专业测试和文化成绩被杭州高级中学录取。她还获评2018年度全国“最美中学生”。棋艺与学业两头兼顾，靠的是对时间的安排，也是对自己的要求。

如今，这份自我要求也延续到中国女队的一台。朱锦尔知道自己需要起带头作用。最后一轮，她为中国队拿下一分，还将台次冠军稳稳收入囊中。

但回望夺冠之路，她没有渲染惊险。她觉得比赛总体顺利，真正感到冠军近了，是第十轮战平印度之后。那场比赛，中国队保住了一分的领先优势。

团体金牌和个人金牌，哪一枚更珍贵？朱锦尔选择前者：“团体金牌更重要，也更难。”

一台的分量，在她这里首先意味着对集体的责任。

有一种清醒，叫做“青春不急于证明自己”。

宋宇新在本届奥赛比赛中，获第二台个人铜牌。 图源：FIDE官方图片

宋宇新的冠军梦想，可以追溯到2014年江门站的甲级联赛，她是全场最小的棋手，因为个子不够高，站在椅子上接受采访，说：“我想打败卡尔森，夺取世界冠军。”

那时她八岁半。

多年后，她依然记得那时的情景，在她心中，世界冠军就是最优秀的人。说出梦想只需要一句话，走到梦想面前，却需要漫长的坚持。

本届奥赛，坐镇第二台的宋宇新不仅与队友一同捧起团体冠军奖杯，还获得了第二台个人铜牌。第三轮对土耳其、第五轮对保加利亚，她都为中国队贡献胜局；面对格鲁吉亚、印度以及末轮的越南队，她又先后战和。她的贡献，既在于赢下的一分，也在于关键较量中守住的半分。

这一路并非没有动摇。疫情期间比赛较少时，她也曾怀疑自己能否达到预期。但随着时间推移，她重新找回了信念：无论结果如何，下棋本身能带给她快乐。支撑那个童年目标走到今天的，是始终没有消退的热爱。

如今，团体世界冠军的梦想已经实现，她又把目光投向个人世界冠军。她对下一步有具体的想法：“继续完善风格体系，变得更加全面。”从小时候想成为一个优秀的人，到如今知道自己还要在哪些地方进步，梦想也在伴随她一起成长。

如果能对小时候的自己说一句话，她会说：“请你相信自己的选择，坚定地走下去，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大人。”

鹿妙夷在本届奥赛比赛中

鹿妙夷的讲述，则打开了冠军内心更曲折的一面。

母亲徐媛媛是女子特级大师，也曾陪她远赴欧洲参赛。然而母亲的陪伴，并不为她庇护棋盘上的考验——独自面对对手，是她年幼时就开始学习的功课。

但成长并非一路向前。第二次参加奥赛的她坦言，过去两年经历瓶颈，今年又曾因状态不好而越下越急。是出征前父母的鼓励和开导，帮助她重新鼓起勇气。

对阵格鲁吉亚时，翟墨已经赢棋，一、二台战和，压力忽然涌向她。局面明明有利，她却在剩余1分17秒时犹豫了，最终选择了求和的走法。

那盘棋守住了，疑问却留了下来：“下一盘呢？求和是求不来和棋的。”

那句关于64格棋盘的话，也是在这样的自我整理中找到的。她懂得了越想为团队赢，越要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棋局的道理，也清晰了集体和个人的责任边界。

第十轮迎战印度，她执白对阵万蒂卡，知道自己需要给对手压力。疲惫已经袭来，她也仍会忍不住看队友的棋。母亲当天早上的话支撑着她：棋艺生涯很长，专注下棋，发挥水平就好。

这一轮，她的胜利帮助中国队战平印度；末轮，她又拿下一分。谈到这些关键胜局，她没有掩饰紧张和不足。她说，冠军意味着进入新的阶段，初心却不变——下出让自己满意的对局。

她还特别感谢了“那个在低谷中没有放弃的自己”。

04

直面失利的勇士

翟墨在本届奥赛比赛中

金牌背后，也有一盘让翟墨久久无法释怀的败局。

第十轮对阵印度，她在一度优势的情况下被逆转。“下的过程中非常折磨”，她这样回忆。鹿妙夷的胜利帮助中国队扳回一分，全队战平印度，依然保有领先优势。但集体取得了可以接受的结果，并没有让她轻易放下对自己的要求。

“这盘棋的质量，我的内心还是过意不去。”她没有回避失误，也没有用最终夺冠的结果抹去那盘棋留下的遗憾。

队友和教练接住了她的难过。对翟墨而言，团队成绩始终高于个人得失；但如何消化失利、面对自己在棋盘上暴露的问题，仍需要她独自完成。

她坦言，自己“缓了好久”。这样的坦诚，让冠军的故事多了一份真实：棋手会受挫，会自责，也需要时间整理心情。直面失败，并不意味着立刻就能释怀，而是愿意承认疼痛，也承认不足。

她同样为这枚金牌赢下过关键的一分。第八轮面对格鲁吉亚，翟墨清楚这可能是中国队的关键之战。她回忆，对局中内心忽然充满勇气，最终拿下全队唯一胜局，帮助中国队小胜。敢于争胜的她，也在失利之后学习怎样与自己相处。

从2018年首次参加奥赛便夺冠，到这次通过选拔拿到最后一张入场券，八年间，她对自己的认识更深了。她说，如今更加了解自身的局限，也更加接纳自己。谈起这枚金牌，她没有把坚持说成必然获得回报的公式——大家都在努力，谁脱颖而出都有可能。“只是这次是我，是我们，我为大家，为这个集体感到欣慰。”

能为集体赢棋，也能坦诚面对自己的败局；珍惜胜利，又不回避胜利背后的不完美。这是翟墨带给这支队伍的另一种勇气。

05

起点很高，脚步不停

颜天琪在本届奥赛比赛中

首次参加奥赛便随队夺冠，颜天琪的经历很容易被概括为“出道即巅峰”。但在这次亮相之前，她已经为一张入场券努力了两年。

2024年全国个人赛，她就希望争取代表中国队参加奥赛的机会。最终获得季军，却没能如愿。这次落选让她看到了自身的不足。此后两年，她认真训练，直到今年再次站上全国个人赛的赛场，顶住压力夺得冠军，拿到了向往已久的奥赛资格。

名单公示时，她感到的是梦想终于有了着落：“我成功成为为国参赛的一员了。”等到真正踏上奥赛赛场，这份激动又变成了更坚定的为国而战的信念。从争取一个名额，到成为中国女队的一员，她终于有机会亲身参与这个集体的征程。

而团体赛带来的感受，并不只发生在自己上场时。颜天琪说，在场外看队友比赛，反而更紧张。自己下棋时，可以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对局上；看队友比赛，心情却会随着各台局势不断变化。棋盘前的专注与棋盘外的牵挂，让她体会到个人与团队之间的联系。

冠军来得早，她却说：“起点只是起点，我并不会就此停住脚步。”她给自己列出的下一步很朴素：提高实力，向队友学习，继续自己的国象征程。